30 秒的生日快樂歌,為什麼比五分鐘的情歌還會賺?
「上架一首 30 秒的生日快樂歌,就能一直賺分潤。」
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是我還在音樂串流公司上班的時候。那兩年我寫的是客服網站和上稿後台,離分潤系統很遠,不過待在音樂公司,難免會聽到一些業界流傳的上架小撇步,其中這一個,我一直記到現在。
說法是這樣的:歌越短,完播率越高,分潤就賺得越快。最好的例子,就是一首 30 秒的生日快樂歌。
乍聽之下很像歪招。但仔細算一下就會發現,它一點都不歪,只是很老實地照著規則算數學。
分潤的錢,是從一個大鍋子裡分出來的
要看懂這招,得先知道串流平台怎麼分錢。
很多人以為是每播一次,平台就付歌手幾毛錢。其實不是。Spotify 自己就說過,沒有哪個平台是照固定單價付錢的,因為聽眾也不是一首一首付錢,而是付月費吃到飽。
錢是從一個大鍋子裡分出來的。以 Spotify 公開資訊為例,每個月、每個國家各算一次:
flowchart TD
MONEY["這個月收到的<br/>訂閱費和廣告收入"] --> POOL["大約三分之二<br/>倒進分潤的大鍋子"]
POOL --> SHARE["照每首歌的播放次數占比<br/>把鍋子分掉"]
SHARE --> LONG["五分鐘的情歌<br/>聽完:一票"]
SHARE --> SHORT["31 秒的生日快樂歌<br/>聽完:也是一票"]
官方舉的例子是:你的歌占墨西哥全部播放次數的 0.1%,就分走墨西哥那一鍋的 0.1%。
這套算法裡,有兩件事是這招的關鍵。
第一,比的是次數,不是時間。一首五分鐘的情歌被聽完,算一次;一首 30 秒出頭的生日快樂歌被聽完,也算一次。鍋子不會因為你的歌比較長,就多分你一點。
第二,聽滿 30 秒才算一次播放。29 秒的歌再怎麼紅,一次都不算;只要撐過 30 秒,就跟任何一首歌拿到一樣的一票。這種寫歌法,重點不在旋律,在碼錶。
還有一件事可以先記著:鍋子有多大,看的是這個月收了多少錢,不是大家聽了多少歌。所以短歌多分走的那一口,是從其他歌手的碗裡挖走的。
算給你看:同樣一小時,差了十倍
假設有一位聽眾,整整一小時都在聽同一種長度的歌:
| 一小時都在聽 | 每首長度 | 算幾次播放 |
|---|---|---|
| 情歌 | 5 分鐘 | 12 次 |
| 一般流行歌 | 3 分半 | 17 次 |
| 生日快樂歌 | 31 秒 | 116 次 |
生日快樂歌我抓 31 秒,比門檻多一秒,保險一點。
同樣佔掉聽眾一小時,生日快樂歌拿到的票數,將近是情歌的十倍。
這就是那句話背後的數學。歌越短,同一段時間裡能被「聽完」的次數就越多,從鍋子裡分到的就越多。
當然,前提是真的有人願意連聽一小時這麼短的歌。後面會講到,還真的有樂團讓粉絲整晚這樣聽。
關鍵是完播率
那句話裡還有個關鍵字:完播率。
一首五分鐘的歌,聽眾只要撐過前 30 秒就算一次,後面四分半切掉也照樣算數。31 秒的歌沒有這種餘裕,要聽滿 30 秒,等於要整首聽完,中途被切掉就什麼都沒有。
推薦也是同一回事。Spotify 說過,你搜尋什麼、聽什麼、跳過什麼、存了什麼,都會影響它怎麼理解你的口味、推薦什麼給你。一首常常被跳過的歌,系統大概也不會急著推給更多人。
所以短歌能不能賺,全看聽的人會不會聽完。完播率低的短歌,反而比長歌還吃虧。
這也是為什麼主角是生日快樂歌:它大概是全世界最不會被切掉的一首歌。
為什麼偏偏是生日快樂歌
短的歌那麼多,這招的主角偏偏是生日快樂歌。仔細想想,它簡直是為這套規則量身訂做的。
天天都有人過生日
台灣現在有兩千三百多萬人,平均下來,每天有六萬多人過生日。
情歌會退流行,聖誕歌一年只紅一個月,生日快樂歌一年 365 天都有人要。
大家都是「搜尋」來的
很少人會把生日快樂歌放進自己的歌單。它出場的情境幾乎都一樣:蛋糕端出來、蠟燭點好,有人拿起手機打開 App,搜尋「生日快樂」,點第一個結果。
所以這首歌拚的不是好不好聽,是能不能排在搜尋結果的第一個。
沒有人會切掉生日快樂歌
蠟燭點好、全場一起拍手的時候,你很難想像有人把歌切掉。前面說過,短歌要聽完才算數,這一關生日快樂歌幾乎不用擔心。
一場派對,不會只播一次
這是我覺得最妙的地方。生日派對上,生日快樂歌很少只播一次:
- 第一次,壽星還在害羞,大家唱得零零落落。
- 第二次,「剛剛沒錄到,再來一次!」
- 第三次,遲到的朋友終於到了。
- 第四次,發現這個月還有另一個壽星。
每一次都從頭聽到尾,每一次都是一票。
還能做成名字版
再狠一點,還可以出名字版:「生日快樂 志明版」「生日快樂 春嬌版」。搜尋的人常常會順手打上壽星的名字,每多一個名字,就多一首歌、多一個被搜到的入口。
後來查了一下才發現,美國真的有人把這招做到極致。一位叫 Matt Farley 的音樂人,出了上百首生日快樂歌,名字、歲數、日期各種排列組合都有。他的歌什麼主題都寫,前前後後錄了超過兩萬五千首。到了 2017 年,串流分潤已經多到讓他辭掉正職,2023 年一年進帳二十萬美元。
有人說他這是在搞快速致富,他自己回得很幽默:「是喔,好快喔。我逼自己寫歌寫了 25 年,才換到中產階級的生活。」
不用寫歌
旋律大家都會,不用請人作曲,找人唱一遍、錄起來就能上架。至於這首歌到底有沒有版權,背後有一段很精彩的官司,留到最後的冷知識再講。
真的有人這樣玩過
這招不只是業界傳說。我後來才知道,在我進音樂公司的前幾個月,美國就有一個樂團把它玩到上了新聞。
2014 年 3 月,放克樂團 Vulfpeck 在 Spotify 上架了一張專輯,叫《Sleepify》:十首歌,每首三十秒出頭,內容是……完全的靜音。
他們請粉絲睡覺的時候把專輯開著,整晚循環播放。反正沒有聲音,不會吵到人。樂團說,如果賺到的錢夠多,就拿來辦一趟免費入場的巡迴。
這張專輯在 Spotify 上活了七個禮拜,被播了大約 550 萬次。根據 Billboard 的報導,樂團從 Spotify 拿到 19,655.56 美元。一張加起來才五分鐘出頭的無聲專輯,賺了將近兩萬美元。
Spotify 的發言人說這是個「聰明的噱頭」,不過「看起來是在模仿 John Cage」。John Cage 寫過一首〈4′33″〉,演奏者從頭到尾一個音都不彈。4 月底,專輯被下架,理由只說違反了內容政策。
那年 8 月,樂團宣布 9 月要辦 Sleepify Tour,入場免費。
英國樂團 The Pocket Gods 則是故意玩給大家看。2022 年,他們出了一張收錄 1,000 首歌的專輯,每首 30 秒,專輯名稱直接叫《1000x30 – Nobody Makes Money Anymore》,意思是「現在已經沒有人賺得到錢了」。主唱是這麼說的:
「我們決定寫 30 秒的歌,因為一首歌要有這個長度才拿得到版稅。所以我們就想:幹嘛還要寫更長的歌?」
這張專輯還拿下金氏世界紀錄的「數位專輯收錄最多歌曲」,後來在 2024 年底被一張 1,111 首的專輯超越。
連 Spotify 自己都承認有人這樣玩。2023 年底公布新的分潤規則時,官方寫得很直白:有人把鯨魚的叫聲切成一段段 30 秒,一段接一段排進歌單,聽的人根本沒發現,上架的人卻因此拿到遠超過應得的分潤。
聽的人以為自己泡在一整片鯨魚的歌聲裡,其實每 30 秒,就幫上架的人投了一票。
平台當然也會補洞
同一份公告裡,Spotify 一口氣改了三件事,2024 年起陸續上路:
- 一首歌在過去 12 個月裡,至少要有 1,000 次播放,才分得到錢。
- 白噪音、大自然的聲音、機器聲、音效、沒有人聲的 ASMR,還有靜音,這類「功能性」的內容,一首至少要 2 分鐘才分潤。Spotify 自己算給大家看:同樣聽 2 分鐘的噪音,以前能算 4 次播放,現在只算 1 次。
- 抓到明顯的人工灌量,直接跟唱片公司和發行商按曲目收錢。
注意第二條最後那一項:靜音。Sleepify 那招,快十年後也被寫進了規則。
套回前面那幾招,2024 年以後的下場是這樣:
| 上架的東西 | 2024 年以後 |
|---|---|
| 31 秒、一年被聽上萬次的生日快樂歌 | 照樣分錢,2 分鐘的門檻只管噪音 |
| 冷門名字的生日歌,一年只被聽 300 次 | 沒到 1,000 次,一毛都分不到 |
| 切成 30 秒一段的鯨魚叫聲 | 短於 2 分鐘,不分潤 |
| 一整張靜音專輯 | 靜音也算功能性內容,每首要滿 2 分鐘 |
最有意思的是冷門名字那一列。前面那個名字版的點子,剛好就是第一條要打的:Spotify 在公告裡說,這條規則會讓上架的人沒辦法再靠超大量的曲目,每首賺個幾分錢。這些零頭加起來一年大約四千萬美元,Spotify 說自己不會多拿,會留在鍋子裡,分給達標的歌。
其他平台也在補。法國的 Deezer 在 2023 年跟環球音樂一起宣布新制:一個月至少有 1,000 次播放、而且來自至少 500 個不同聽眾的「專業藝人」,播放次數算兩倍;不是藝人做的噪音內容,Deezer 打算換成自己的,而且不放進分潤。Deezer 執行長講得更不客氣:沒有別的產業會把所有內容都當成一樣值錢,雨聲或洗衣機的聲音,不可能跟你最愛的歌手的歌一樣有價值。
還有一種補法,是乾脆不要大鍋子。SoundCloud 從 2021 年起,替直接在平台上賺錢的獨立音樂人改成「你付的錢,只分給你聽的歌手」。這樣一來,就算有人整晚循環播放 30 秒的歌,分走的也只是他自己那份錢,動不到別人的。
30 秒的歌不犯法,假的聽眾才犯法
講到這裡,要分清楚一件事:把歌寫短,跟灌播放次數,是兩回事。
生日快樂歌那招,聽的人是真的,只是分潤規則對短歌比較大方。真正越線的,是連聽眾都是假的。
美國北卡羅來納州有位音樂人 Michael Smith,用 AI 做了幾十萬首歌,再開了幾千個帳號,用軟體讓這些機器人帳號不停地播,播了幾十億次。為了讓這些歌看起來像真人寫的,他還用程式隨機產生歌名和歌手名。美國司法部的新聞稿隨手列了 25 個照字母排下來的歌名,開頭是 Zygophyceae、Zygophyllaceae、Zygophyllum,中間還有一首叫 Zygotic Washstands。
2024 年 9 月,他被起訴,檢方說他靠這招拿走超過 1,000 萬美元的分潤。2026 年 3 月,他認了共謀電信詐欺罪,同意繳出大約 809 萬美元。
檢察官是這樣說的:「雖然歌是假的、聽眾也是假的,但他偷走的幾百萬美元是真的。」
生日快樂歌那招,頂多讓平台改規則;灌播放次數,是會讓人上法院的。
冷知識:生日快樂歌自己,就是一門好生意
說了這麼多生日快樂歌,你可能會好奇:它自己有沒有版權?
有,而且曾經是一門很好的生意。
這首歌的旋律來自一百三十多年前。美國肯塔基州路易維爾有一對投身幼兒教育的姊妹,Mildred Hill 寫曲、Patty Hill 寫詞,寫了一首讓小朋友在教室裡問早的歌,叫〈Good Morning to All〉,收進她們的歌集《Song Stories for the Kindergarten》。
後來大家把歌詞換成「Happy birthday to you」,它就變成金氏世界紀錄裡,英文最常被唱的歌之一。至於是誰第一個把它唱成生日歌的,專門考證過這首歌版權的法學教授 Robert Brauneis 說:沒有人知道。
沒人知道是誰改的詞,版權倒是一直有人在收。華納旗下的音樂出版公司 Warner/Chappell 主張這首歌的版權要到 2030 年才到期,每年光授權費就收兩百萬美元左右。電影、電視劇想讓角色唱這首歌,就得先付錢。
美國很多連鎖餐廳都有自己一套生日歌,一般認為就是為了避開這筆授權費,不過我查不到有哪家餐廳自己承認過。
故事的轉折,是一部紀錄片。
導演 Jennifer Nelson 在拍一部講這首歌歷史的紀錄片,被要求付 1,500 美元,才能在片裡用這首歌。一部講生日快樂歌的片,得先付錢給生日快樂歌。她付了,然後在 2013 年提告。
2015 年 9 月,聯邦法官 George H. King 做出判決,結論是:Hill 姊妹當年交給出版社的,是旋律和鋼琴編曲的權利,從來沒有交出歌詞的權利。所以華納手上,根本沒有這首歌歌詞的有效版權。
之後 Warner/Chappell 同意拿出 1,400 萬美元和解,退給這些年付過授權費的人。2016 年 6 月底,法院正式確認這首歌進入公有領域。
所以從 2016 年起,至少在美國,任何人都可以錄一首生日快樂歌上架,不用付授權費給任何人。對那個上架妙招來說,這大概是最好的生日禮物。
最後
這個故事我一直記得,因為它講的其實不只是音樂圈。
分潤規則本來想量的是「這首歌有多受歡迎」,實際數的卻是「這首歌被播了幾次」。兩件事平常差不多,直到有人發現可以把歌寫短。
這種現象有個名字,叫古德哈特定律(Goodhart’s law),最常見的講法是:「當一個指標變成目標,它就不再是一個好指標。」30 秒的生日快樂歌,大概是我聽過最可愛的例子。
寫程式的人對這種事應該不陌生:用程式碼行數算工作量,就會有人把程式寫得又臭又長;用 ticket 數量算績效,就會有人把一張單拆成五張。每一套只數次數的制度裡,都躲著一首 30 秒的生日快樂歌。
下次唱生日快樂歌的時候,如果是用串流 App 放的,可以默默數一下:這一輪蠟燭,又幫某個人投了幾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