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nux 常用的 sudo 指令到底是什麼縮寫？

sudo 這個指令很常用，不知道你有沒有好奇過：它到底是哪幾個英文字的縮寫？

sudo 是 su 加上 do，這點大家沒有爭議。所以「sudo 是什麼縮寫」這個問題，其實是在問 su 是什麼。網路上的答案主要分兩派：

• superuser do：以超級使用者身分做事
• substitute user do：換成另一個使用者做事

英文維基百科兩個都收了，說 sudo 原本是 superuser do，現代意思則是 substitute user do。兩派都講得很有把握，我就直接去翻一手資料：Unix 原始手冊、1985 年貼在 Usenet 上的 sudo 原始碼、sudo 官方的 git 歷史，還有 sudo 官網二十幾年來的存檔。

先講結論

• sudo 的原意是 superuser do。1985 年的原始碼和 2014 年創作者本人的訪談都對得上。
• 1996 到 2007 年，sudo 官方 FAQ 和首頁都寫 superuser do。2007 年改成 su “do”，一直用到現在。
• substitute user do 在 sudo 的 git 歷史和官網快照裡都找不到。這是後人用 su 的現代定義推出來的說法。
• su 自己也換過說法：1971 年的手冊寫「變成 super-user」，1979 年的 V7 才出現「substitute user」。

下面照時間順序一站一站講。

1971 年：su 只會做一件事

Unix 第一版手冊（1971 年 11 月 3 日）裡，su 的 NAME 行是這樣寫的：

su — become privileged user

手冊目錄頁寫得更直接：su ... become super-user。

用法也很陽春：su password，密碼直接當參數打在指令後面。說明文字是這樣開頭的：

su allows one to become the super-user, who has all sorts of marvelous powers.

意思是 su 讓你變成超級使用者，擁有各種神奇的力量。到了 1973 年的第三版，這句多了一個括號：「marvelous (and correspondingly dangerous) powers」，神奇的力量後面補上「相對也很危險」。兩年之內就有人覺得該加這句警告。

1975 年第六版的 su.c，第一行註解是：

/* su -- become super-user */

整支程式的核心就是 setuid(0)，沒有參數可以指定要變成誰。從第一版到第六版，su 都只能變成 root，把它讀成 super-user 完全合理。

要注意的是，這幾版手冊都只描述 su 做什麼，沒有任何一版寫過「su 是 xxx 的縮寫」。super-user 這個讀法來自目錄頁和原始碼註解，不是官方定義。

1979 年：su 換了一個說法

1977 年的 PWB/UNIX 已經讓 su 接受一個 [ name ] 參數，可以切成任何使用者，但 NAME 行還是「become privileged user」。功能先改了，名字的說明還沒跟上。

1979 年 1 月的 Unix 第七版（V7），NAME 行改成：

su - substitute user id temporarily

用法變成 su [ userid ]，不指定使用者就預設 root。之後的 3BSD、4.1BSD 到 4.3BSD 都沿用這句。現在 Linux 上 util-linux 的 man page 寫的是「run a command with substitute user and group ID」，也是同一個脈絡。

所以 substitute user 這個讀法也有一手出處，出自 V7 的 NAME 行。

1980 年代初：sudo 誕生，作者心裡的 su 還是 super user

sudo 官網的歷史頁說，sudo 是 Bob Coggeshall 和 Cliff Spencer 在紐約州立大學水牛城分校（SUNY/Buffalo）資工系寫的，跑在一台裝 4.1BSD 的 VAX-11/750 上。

年份有好幾種說法：官網現在寫「around 1980」；官方歷史文件在 2003 年曾有一版寫 Cliff Spencer 在 1983 年寫出第一版；Coggeshall 在 2014 年的訪談裡則說，1981 年左右他剛從水牛城分校畢業。保險的講法是 1980 年代初。

這裡有個小諷刺：4.1BSD 上 su 的 man page 早就寫著 substitute user id temporarily，但 sudo 的作者還是把 su 讀成 super user。證據是 1985 年 12 月貼在 Usenet net.sources 新聞群組上的 sudo 原始碼，前後有兩份。

第一份是 Cliff Spencer 在 1985 年 12 月 9 日貼的。那幾天群組裡有好幾個人在交流同一類小工具（asroot、enable），都是讓指定的使用者用 root 身分跑指令。他回文的開頭是一句「Okay I’ll bite」（好吧，我也來湊一腳），接著貼出自己的 sudo，說它會試著管住誰能用它。man page 的 NAME 行是：

sudo \- do a super thing

原始碼註解寫的是：

* sudo - run a command as su.

五天後，水牛城的 Don Gworek 貼出另一份，作者欄列了五個人。NAME 行寫得比較正經：

sudo \- do a command as the superuser

兩份都寫死 setuid(0)，只能變成 root。水牛城那份的 man page 裡，連 sudoers 檔的說明都是「list of superusers」，超級使用者名單。

那幾天還有人貼出另一支 force，也有人回文潑冷水：這類工具不就跟 su -f root -c 一樣嗎？何必重新發明輪子。四十年後，幾乎每台 Linux 機器上都裝著 sudo。

取名的人怎麼說

2014 年 Hackaday 訪問了 Bob Coggeshall，影片大約 4 分 05 秒開始講取名的經過。他說 sudo 要取代的指令是 su，而 Unix 的哲學是指令越短越好：兩個字母很好，三個還可以，四個就不行。所以他在 su 後面加上 do，意思是：

do a super user thing

他還說，這句就是當時 man page 的標題，正好和 1985 年那份「do a super thing」對上。（上面的引述是對照 YouTube 自動字幕整理的，關鍵句「do a super user thing」在字幕裡很清楚。）

1996 到 1999 年：sudo 學會變成別人，名字的說明卻沒跟上

1996 年 4 月 28 日，外部貢獻者 Keith Garry Boyce 的 patch 被合進 sudo，加上 -u 選項，從此可以用 root 以外的身分執行指令（commit da33d14c）。官方封存裡最早能下載到、帶 -u 的版本是 1996 年 8 月的 cu-sudo 1.5。

但 man page 的 NAME 行沒有跟著改，一直寫到 1999 年：

sudo - execute a command as the superuser

直到 1999 年 8 月 1 日的 commit 29974bceb，commit 訊息寫著「Update to reality」，才改成現在的樣子：

-sudo - execute a command as the superuser
+sudo - execute a command as another user

功能在 1996 年就變了，說明晚了三年才追上「現實」。

同一時期，sudo 官方對名字的說法很明確。1996 年 8 月的 FAQ（commit 6ec8aba27）有一題：

Q) How do you pronounce `sudo'?
A) soo-doo (for superuser do).

Wayback Machine 裡最早的官網首頁存檔是 1998 年的，第一句就是「Sudo (superuser do) allows a system administrator to…」。

2007 年：官方把答案改成 su “do”

Wayback Machine 的快照顯示，官網首頁到 2007 年 3 月 29 日都還寫著 superuser do。到了 2007 年 5 月 16 日，變成：

Sudo (su “do”) allows a system administrator to…

同年 6 月 9 日，FAQ 那題也改了（commit 7323cbb50）：

The official pronunciation is soo-doo (for su “do”). However, an alternate pronunciation, a homophone of “pseudo”, is also common.

這兩段到今天還在 sudo.ws 的介紹頁和 troubleshooting 頁上。

為什麼要改？這次 commit 的訊息只寫「Mention alternate sudo pronunciation」，也就是補充另一種唸法，完全沒提為什麼 superuser 不見了。sudo 兩個郵件列表的封存我也找過，沒有相關討論。所以改寫的動機沒有一手資料可查。

我自己的解讀（純屬推測）：1996 年以後 sudo 已經可以變成任何人，繼續寫 superuser do 就不精確了。改成 su “do” 之後，官方不用替 su 下定義，讀成 super user 或 substitute user 都說得通。

那 substitute user do 是從哪來的？

我在 sudo 的完整 git 歷史（從 1993 年一路到 2026 年）裡搜「substitute user」，只找到兩筆 2002 年的程式碼，講的是提示字串裡 %u、%h 要「替換成使用者名稱、主機名稱」，跟 sudo 這個名字無關。官網歷年快照裡也沒有。

維基百科「substitute user, do」這個說法引用的是 ArchWiki 和一本 Linux 考照書。它的推論是：現代 su 的定義是 substitute user，sudo 又能以任何使用者身分執行，所以 sudo 等於 substitute user do。

這個推論本身說得通，用來記功能也很好記，但它是後人推出來的，不是 sudo 作者或官方講的話。

所以該怎麼唸？

官方唸法是 soo-doo，後半跟英文的 do 同音。官方 FAQ 也承認，唸成跟 pseudo 同音（後半是 doh）也很常見。

Coggeshall 在訪談裡被問到會不會介意別人唸成 pseudo，他說完全不會，他自己唸 soo-doo，但大家愛怎麼唸就怎麼唸。

整理成一條時間線

flowchart TB
    A["1971 Unix V1<br/>su：become privileged user<br/>只能變成 super-user"] --> B["1977 PWB/UNIX<br/>su 可以指定使用者<br/>名字的說明沒改"]
    B --> C["1979 Unix V7<br/>su：substitute user id temporarily"]
    C --> D["1980 年代初 SUNY/Buffalo<br/>寫出 sudo，只能變成 root"]
    D --> E["1985 貼上 Usenet<br/>sudo：do a super thing"]
    E --> F["1996 sudo 加入 -u 選項<br/>FAQ：soo-doo (for superuser do)"]
    F --> G["1999 man page<br/>改成 as another user"]
    G --> H["2007 官方說法<br/>改成 su #quot;do#quot;"]

一句話回答標題的問題：sudo 是 su 加上 do。創作者心中的 su 是 super user，所以原意是 superuser do；官方現在只寫 su “do”，su 要讀成哪個字，留給你自己決定。

想自己驗證的話

這篇的關鍵證據都可以用一兩行指令重現：

# Unix V7（1979）su 的 NAME 行
curl -s https://raw.githubusercontent.com/dspinellis/unix-history-repo/Research-V7/usr/man/man1/su.1 | sed -n 1,3p

# Unix V6（1975）su.c 的第一行註解
curl -s https://raw.githubusercontent.com/dspinellis/unix-history-repo/Research-V6/usr/source/s2/su.c | head -1

# sudo 的 man page 在 1999 年從 superuser 改成 another user（完整歷史，clone 要等一下）
git clone https://github.com/sudo-project/sudo && cd sudo
git show 29974bceb -- sudo.pod | grep -A3 NAME

# 官方 FAQ 的唸法說明：1996 年版 vs 2007 年版
git show 6ec8aba27:TROUBLESHOOTING | grep -A1 pronounce
git show 7323cbb50 -- TROUBLESHOOTING | grep '^+A)'

參考資料

• Unix 第一版手冊 su(1)（1971）：man.cat-v.org；目錄頁掃描檔：manindex.pdf
• Unix V6 su.c、V7 su.1（unix-history-repo）
• PWB/UNIX 1.0 su.1（TUHS）
• 1985 年 net.sources 封存：Internet Archive Usenet Historical Collection
• sudo 官方：History、Intro、Troubleshooting
• sudo 原始碼：sudo-project/sudo
• Hackaday 訪談影片：Inventing the Unix “sudo” command - Interview with Bob Coggeshall（2014）
• 英文維基百科：su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