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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

計程車上的童年

計程車上的童年
三明治世代日記 第 5 / 28 篇

本篇是「三明治世代日記」系列的第 5 / 28 篇。你可以從系列總覽開始閱讀,也可以直接接著看本文。

副駕駛座

爸有一段時間開計程車。

對我來說,那是一段奇特的童年記憶。因為當你爸是計程車司機,你的遊樂場就是整個台北市。

假日的時候,或是爸白天沒有接到太多客人的時候,他會讓我坐副駕駛座,帶著我在城市裡繞。沒有特定的目的地,就是開。經過什麼有趣的地方就停下來看看,不有趣就繼續開。

陽明山是常去的地方。山路彎彎繞繞,窗戶打開,風灌進來,帶著一股山上特有的草和泥土的味道。爸不太說話,就是專心開車。我也不太說話,就是看窗外。

那種安靜不是尷尬的安靜,是一種「不需要說話也可以」的默契。

現在回想起來,那大概是我跟爸最親近的時刻。不是過年、不是生日、不是什麼特殊的日子。就是一個普通的下午,坐在他的計程車裡,看台北的街景從車窗外滑過去。

米奇和唐老鴨

我的臥室牆上,貼著米奇和唐老鴨的貼紙。

不知道是爸從哪裡帶回來的。可能是從夜市買的那種便宜的卡通貼紙,一張十塊二十塊的。但對小時候的我來說,那面牆就是迪士尼。

每天睡前看著那些貼紙,覺得很安心。不管外面客廳發生了什麼事——爸喝了酒在大聲講話、爸媽在吵架、什麼東西碎掉的聲音——我躺在床上,抬頭看到米奇在笑,就覺得好像沒那麼可怕。

小孩就是這樣。他們不需要很大的東西來獲得安全感。一面牆的貼紙就夠了。

後來搬家的時候,那些貼紙沒有跟著搬。牆壁重新粉刷,米奇和唐老鴨就消失了。

我不記得當時有沒有難過。但現在寫到這裡,胸口有一點點酸酸的。

淡水河電台 FM89.7

爸有一陣子在「淡水河電台 FM89.7」工作,負責音控和行政。

淡水河電台 FM89.7 的台標,綠底搭配白色麥克風與電波圖示

爸換過的工作太多了——計程車司機、里長選舉、立法委員助理、餐飲業、保全、廣播電台——多到榕有一次問我「阿公做什麼工作」的時候,我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從哪一個開始說。

那段時間,我晚上會自己一個人在家裡聽收音機,轉到 FM89.7,聽爸爸在裡面播音。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人不在身邊,但聲音透過電波回到家裡。

在電台工作的那段時間,爸要輪班,有時候晚上看不到他。小時候的我會覺得他好辛苦,又好擔心他沒有回來,只記得躺在床上等,聽到門打開的聲音才能安心睡著。

那種等待的感覺——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回來、不知道回來的時候是清醒的還是喝醉的——是一種很早就學會的焦慮。

有趣的是,這種焦慮在我長大之後變成了一個職業優勢。我對「不確定性」的耐受度比一般人高。因為我從小就活在不確定裡——不確定爸什麼時候回來、不確定今天會不會吵架、不確定明天有沒有飯吃。

當你的預設狀態就是「不確定」,那些讓別人崩潰的突發狀況,對你來說只是日常。

同一個人

寫到這裡,我需要面對一個矛盾。

帶我上陽明山兜風的爸、在臥室牆上貼米奇貼紙的爸、晚回家讓我擔心的爸,和那個喝了酒會打媽媽、打小孩、拿生活費去簽六合彩的爸——

是同一個人。

小時候我處理不了這個矛盾。我會覺得:爸是不是有兩個?一個好的、一個壞的?好的那個會帶我去吃 99 元牛排,壞的那個會讓我躲在房間裡害怕。

長大之後我才理解:不是兩個人,就是一個人。人本來就是這樣——同時裝得下溫柔和暴力、愛和傷害、讓你想靠近的部分和讓你想逃開的部分。

理解這件事之後,你不會因此原諒他。但你會停止問「為什麼」。

因為「為什麼一個會帶你兜風的人也會打你」這個問題,沒有答案。它就是發生了。你能做的,只是決定自己要成為哪一種父親。

我帶榕兜風的方式

現在我不開計程車。我開一台普通的家用車。

但我也會帶榕和辰出去兜風。沒有特定目的地,就是開。經過有趣的地方就停下來,不有趣就繼續開。有時候會放他們喜歡的音樂,有時候就安靜地開。

榕有時候會靠在車窗上看外面,跟我小時候一樣。

那個畫面會讓我想到爸的計程車。然後我會提醒自己:今天回家之後,不要喝酒。不要因為壓力大就對小孩發脾氣。不要讓他們帶著害怕的心情上床睡覺。

我從爸那裡學到了兩件事:什麼是好的陪伴,以及什麼是我絕對不要重複的錯誤。

這兩件事同樣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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