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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科的藥

精神科的藥
三明治世代日記 第 15 / 28 篇 ,前往系列總覽

本篇是「三明治世代日記」系列的第 15 / 28 篇。你可以從系列總覽開始閱讀,也可以直接接著看本文。

帶他去看醫生

帶哥去看精神科,本身就是一場戰爭。

首先,你要讓一個覺得「自己沒有問題」的人承認他需要看醫生。哥不覺得自己有病。在他的認知裡,是世界對他不好——同事排擠他、朋友不理他、社會不接納他。問題在外面,不在他身上。

你怎麼跟一個「問題在外面」的人說「你需要看精神科」?

媽和我試了很多方法。有時候是溫柔地勸,有時候是直接地講,有時候是趁他心情比較低落、比較願意接受幫助的時候趕快約門診。

有一次我用了一個策略:自己先掛號,跑進去跟醫生聊。在哥進診間之前,先跟醫生前情提要——家裡的狀況、哥的行為模式、我們觀察到的異常。這樣醫生至少有個底,不用只聽哥自己的版本。

因為如果只聽哥說,他會跟醫生說「我沒事,是家人太誇張」。

這招在仁愛醫院用過一次。不知道有沒有幫助,但至少醫生有了比較完整的資訊。

最後真正帶他坐在診間裡的那次,他的狀態已經很差了。差到連他自己都覺得「也許看一下也好」。

吃藥

醫生開了藥。什麼藥我不是專家、不太記得名字了,但大致上是抗精神病藥物和穩定情緒的藥。

吃了之後,確實有些症狀改善了。那些「別人在說我壞話」「有人在跟蹤我」的念頭,稍微少了一點。

但代價是:哥整個人變了。

不是變好了。是變「鈍」了。

反應變慢、表情變少、對什麼事情都提不起興趣。以前他至少還會抱怨——抱怨代表他還有情緒、還在乎。吃了藥之後,連抱怨都少了。不是因為心情好了,而是因為好像什麼感覺都被藥壓下去了。

越吃越消沉。精神越來越消迷。

他跟我說:「吃了藥之後,我覺得自己像一個空殼。」

這些是家屬和當事人的真實感受,但只靠外在觀察,無法確定反應變慢、表情變少和缺乏動力有多少來自藥物副作用,有多少與疾病本身的負性症狀、情緒或其他因素有關。這正是回診時需要帶回醫療團隊評估的資訊。

兩難

這是我們家當時感受到的兩難,但不是所有患者都必然落入同一種二選一:

沒有規律接受治療:復發與再次住院的風險可能提高,幻覺、妄想或被害感也可能重新影響生活與安全。

目前的藥物讓副作用難以承受:即使部分症狀改善,嗜睡、動作遲緩或其他不適仍可能讓人不願繼續治療。副作用種類與程度因人而異,不代表所有藥物都會把人「壓成空殼」。

你問醫生,醫生會說:「可以調藥。」

調了。換了另一種。副作用不同,但困境類似——不是太沉就是太焦。找一個「剛好」的平衡點,比你想像的困難一百倍。

因為每個人的腦袋不一樣、每種藥的反應不一樣、而且效果通常要吃幾週才看得出來。所以你就在那裡等:吃兩週看看、不行再換、再等兩週、再看看。

而這段「等待」的時間,哥還是得活著。帶著那些讓他消沉的藥效,或者帶著那些沒被壓制的症狀,繼續面對每一天。

從外面看

作為家人,你在外面看著這一切,感覺很無力。

你帶他去看醫生了——你能做的最大努力。但醫生開的藥讓他更消沉。你跟醫生反映了,醫生調藥了,但新的藥有新的問題。你覺得怎麼做都不對。

而且精神科的看診時間很短。門診量大,每個病人分配到的時間可能只有五到十分鐘。你要在五分鐘內跟醫生說清楚哥這兩週的狀況、藥的副作用、你觀察到的變化——然後醫生快速做判斷、開處方、下一位。

不是醫生不認真。是制度就是這樣。精神科醫療資源不夠,門診量太大。每個病人都需要被好好傾聽,但現實不允許。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們有錢,可以看自費的精神科、每次看診有四十分鐘而不是五分鐘、可以搭配心理諮商——也許情況會不一樣?

但「如果有錢」這件事,在這個家裡從來就不是一個有效的假設。

諮商不是單獨解法

我當時一度把哥反覆做心理諮商、生活卻看不出改變的狀況,理解成「越來越依賴」。那是家屬挫折下的判斷,不是專業評估。

諮商不一定會立刻產生家人看得見的行為改變,也不應由家屬單方面判定「有沒有效」。如果目標不清楚、方法不合適或生活功能沒有改善,更好的做法是由當事人與治療團隊重新討論需求、目標和可行方案。

思覺失調症的照護通常是多面向的:藥物處理部分症狀,心理社會處遇、職能與社區復健協助重建日常功能。任何一項都很難單獨承擔全部治療目標。

費用問題仍然是真的。諮商費、掛號費與藥費累積起來,是家庭必須和醫療團隊一起納入的現實限制。

你想幫他,但幫到最後發現:你在幫一個不願意幫自己的人。那個無力感,比花錢還累。

他還在吃嗎

老實說,我不確定哥現在有沒有持續吃藥。

思覺失調症通常需要長期追蹤,但用藥種類、劑量與療程必須由醫師依個別狀況判斷。部分患者會因副作用、覺得好轉、不方便或忘記而中斷治療。

我問過幾次,哥的回答很含糊。媽也不太確定。

你沒辦法每天站在旁邊看他吞藥。他是成年人,你不能強迫他。

中斷治療會提高復發或再次住院的風險,但家屬無法預測個別患者何時、以什麼程度復發。衛福部資料也強調持續回診、藥物與社會心理治療要一起考量,可參考健保署的思覺失調症照護說明公立醫院的用藥衛教

這又是一個你控制不了的事情。

家人在日常生活裡沒有像血壓計那樣簡單的單一數字,但仍可以記錄睡眠、食慾、自我照顧、活動量、社交、症狀變化與副作用發生時間,回診時提供醫療團隊判斷,而不是只憑印象猜測。

而你永遠不確定自己猜得對不對。

真正可持續的調整不是在「吃」與「不吃」之間一次選完,而是一個反覆回診、觀察與共同決策的循環:

flowchart TD
    A["依醫囑開始或持續治療"] --> B["同時觀察三件事<br/>症狀與安全/副作用/日常生活功能"]
    B --> C["記錄具體變化<br/>何時發生、睡多久、能否工作與自理"]
    C --> D{"效果與負擔<br/>是否仍可接受?"}
    D -->|"有明顯問題"| E["帶紀錄回診<br/>不要自行停藥或改劑量"]
    E --> F["與醫療團隊討論<br/>劑量、服藥時間、換藥或副作用處理"]
    D -->|"目前可接受"| G["維持追蹤<br/>仍定期檢視生活功能"]
    F --> H["搭配心理社會處遇<br/>職能或社區復健與家庭支持"]
    G --> H
    H -.-> B

「治療成功」不只是一個症狀消失,也不是家人覺得比較省事,而是當事人、家屬與醫療團隊一起尋找:症狀較穩定、副作用可承受,而且生活仍有方向的平衡點。

給有類似經歷的人

如果你的家人也在吃精神科的藥,而效果不如預期:

第一,不要自行停藥或調整劑量。 有副作用、漏藥或想停藥時,應儘快跟原醫療團隊討論個別做法。

第二,如實跟醫生描述副作用。 「整個人變很鈍」「睡太多」「完全沒有動力」——這些都是醫生需要知道的。他們才能據此調藥。

第三,藥物不是唯一的治療。 心理諮商、職能治療、社區復健——這些搭配藥物效果更好。但在台灣,這些資源的可及性差異很大。

第四,照顧者也需要被照顧。 這一點我說了很多次,因為它真的很重要。你不需要一個人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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