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距工作的真正理由
本篇是「三明治世代日記」系列的第 24 / 28 篇。你可以從系列總覽開始閱讀,也可以直接接著看本文。
不是為了自由
很多人聽到「遠距工作」,第一反應是:好爽、好自由、可以在咖啡廳上班、可以邊旅行邊工作。
對我來說都不是。
我選擇遠距工作只有一個理由:我要每天接送小孩。
早上七點半,送榕到學校。下午四點,在校門口等她出來。這中間的時間,就是我的工作時間。
聽起來很簡單,但這意味著我不能找一份朝九晚六、需要每天坐在辦公室裡的工作。在我當時接觸的許多職缺裡,「下午四點要去接小孩」不是容易被接受的安排。
所以我找遠距的。薪水可能少一點(相較手上其他 offer)、職稱可能低一點、升遷路徑可能模糊一點。但我可以在家工作,然後在四點鐘出現在校門口。
這個交換,對我來說值得。
之前的日子
在找到遠距工作之前,有一段時間我是通勤的。
每天一大早,推著娃娃車,從家裡出發到托嬰中心。趕最早的七點半入托時間,把小孩交給老師之後,再趕去上班。
下班要趕在六點托嬰中心關門前去接。如果加班就完蛋了——遲到要付延托費是小事,你看到全班小朋友都被接走了只剩你的小孩一個人坐在那裡等,那個畫面會讓你內疚到不行。
小朋友待在托嬰中心的時間,比我待在辦公室的時間還長。
這件事讓我很不舒服。我把小孩生出來,結果他一天之中最長的清醒時間是跟別人在一起,不是跟我。
後來改成遠距工作,這個拉扯減輕了很多。
全勤
找到遠距工作之後,我開始做一件事:出席。
每一次學校的校外教學——不管是去動物園、去博物館、還是去公園——我都請假去。有時候是全天的活動,有時候只是半天。不管多長,我都到。
每一場運動會,我在場。 每一次成果發表,我在場。 每一個家長日,我在場。 每一次需要家長志工的活動,我報名。
不是為了當「模範爸爸」。是因為我太清楚「爸爸不在場」是什麼感覺。
小學的時候,學校辦家長日,別的同學的爸媽都來了。我的沒有。爸在外面不知道做什麼,媽在工廠上班請不了假。老師在台上講話,我的座位旁邊是空的。
那種空,不是物理上的空。是一種「你不夠重要到讓人為你出現」的感覺。
小孩不會用這種方式去分析。他只會覺得:別人的爸爸媽媽都來了,我的沒有。然後那個「我的沒有」會在心裡留下一個小小的洞。
我不要榕和辰有那個洞。
「你爸爸好像每次都會來欸」
有一次榕回家跟我說了一件事。
她的同學跟她說:「你爸爸好像每次都會來欸。」
榕講這件事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就像在說「今天午餐吃什麼」一樣。
因為對她來說,爸爸出現是理所當然的事。她沒有經歷過「爸爸不在場」,所以她不知道那有什麼特別的。
但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裡停了很久很久。
「你爸爸好像每次都會來。」
這句話在我的童年裡從來不存在。沒有同學會這樣說我爸。因為我爸從來不會出現在學校。
而現在,我的女兒的同學會這樣說。
這代表我做到了。那個小時候的洞,我在下一代身上補起來了。
不是用錢補的。是用「在」補的。
代價
選擇遠距工作是有代價的。
就我當時能接觸到的職缺而言,遠距選項比進辦公室少;有些我想要的機會要求 on-site,只好放棄。
我的職涯發展也比較慢。不在辦公室時,有些非正式交流和機會比較難接觸;至少在我經歷的環境裡,升遷時「被看見」也更需要刻意經營。
還有身體。遠距工作讓我幾乎不用移動。早上送完小孩回到家,就坐到電腦前;下午四點出門接小孩,回來再坐下。一整天走的路,可能還不到通勤時代從家裡走到車站的距離。以前至少還要走進捷運站、走進辦公室,現在連這些都省下來了。幾年下來,我的體重不增反減,體力也一年比一年差。我曾直覺把它歸因於久坐與隨便吃,但光靠這些觀察不能判斷原因;我真正該做的是安排健康評估,也把活動時間排回生活裡。我把時間給了小孩,卻沒留一點給自己的身體。
還有一個我一開始沒想到的代價:當家人知道你「時間比較彈性」,你就變成那個隨時可以被拜託的人。臨時要送個東西、白天要在家等水電工、誰要跑一趟掛號——「反正你在家嘛」。在家工作不等於有空,但在別人眼裡,這兩件事很難分開。久了你會發現,你的彈性不是只留給小孩的,它被切成很多小塊,分給了其他人。
所以遠距不是選完就結束,而是一個要定期重算的交換:
flowchart TD
A["先確認目前最重要的事<br/>固定接送與重要活動能到場"] --> B["比較工作選項<br/>時間彈性/收入與職涯/通勤/家庭支援"]
B --> C["選擇遠距工作<br/>換到規律出席的可能"]
C --> D["同時看見交換的兩面<br/>得到接送與陪伴<br/>也承擔職缺、能見度、久坐與臨時請託"]
D --> E["設下可持續的節奏<br/>工作時段、接送區塊、活動時間與求助界線"]
E --> F["定期重算孩子、身體與職涯<br/>現在是否仍能一起承受"]
F --> G["仍平衡 → 維持並再檢查<br/>已失衡 → 調整職務、工時、活動或照顧支援"]
這不是在證明遠距一定比進辦公室好,也不是說好父母必須每場活動都全勤。每個家庭的資源不同;對我來說,重點是先承認自己正在交換什麼,再替陪伴、工作與身體各留下一個不被無限侵占的位置。
有時候也會懷疑自己的選擇。看到前同事升了主管、跳了更好的公司、薪水翻了一倍——你會想:如果我也……
但那個念頭通常在接到榕的時候就消失了。
她從教室跑出來,看到我在校門口,笑著衝過來:「爸爸!」
那個畫面值多少錢?
我算不出來。但我知道它比任何職稱和薪水都有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