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至主要內容
生活

一隻小黑狗教我的事

一隻小黑狗教我的事
三明治世代日記 第 7 / 28 篇

本篇是「三明治世代日記」系列的第 7 / 28 篇。你可以從系列總覽開始閱讀,也可以直接接著看本文。

牠沒有名字

嚴格說起來,牠有名字,但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在我的記憶裡,牠就是「小黑」——一隻黑色的小型犬,從我有記憶以來就在家裡。

小黑不是什麼名貴品種,就是那種路邊會看到的台灣土狗和小型犬的混血。毛是黑的、眼睛是圓的、尾巴會捲起來。小時候我覺得牠是世界上最好看的狗。

在那個家裡——爸喝酒、爸媽吵架、空氣裡永遠有一種緊繃感——小黑是唯一讓我覺得安全的存在。

牠不會問你考幾分。不會因為心情不好就對你大吼。不會突然消失好幾天。牠就是在那裡,每天等你回家,看到你就搖尾巴。

對一個在混亂家庭裡長大的小孩來說,這種「無條件的存在」是很珍貴的。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大概就是,不管外面的世界多不穩定,至少有一個生命是穩定地愛著你的。

在小黑之前

其實,小黑不是我家養過的第一隻狗。

在牠之前,還有好幾隻。只是那些狗,都沒能留下來。

那時候家裡窮。養狗要伙食費,要花錢,爸也沒有那麼多時間照顧。所以每隔一段時間,家裡的狗就會「消失」。

好幾次都是這樣:早上出門前,我還跟狗狗說再見;晚上回到家,就找不到牠了。後來我才知道,是爸騎著摩托車,把牠載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放生。

可是狗很聰明。有的狗會認路,被丟到那麼遠的地方,竟然還能自己走回家。過了幾天,我打開門,看到牠站在門口,尾巴搖個不停——那時候我有多開心,現在想起來都還記得。

後來,爸想到一個辦法。他把狗裝進紙箱裡封起來,讓牠在路上看不到外面的路況。這樣,牠就認不得路,回不來了。

那幾隻狗,再也沒有回來過。

我小時候不懂。我只覺得,怎麼可以這樣對一個會搖尾巴、會認路、那麼努力想回家的生命。

長大以後我才慢慢明白——那不是因為爸天生狠心,是因為窮。窮到連一隻狗的飯都養不起的時候,人會做出很多事後想起來會痛的決定。

我不是在替他辯護。我只是在說:貧窮會把一個人逼成什麼樣子,我後來看得很清楚。

我不知道為什麼小黑是留下來的那一隻。也許是家裡的狀況後來好一點了,也許只是運氣。但小黑留了下來,陪我長大,一直到老。

牠老了

狗的十幾年,是人的一輩子。

小黑慢慢地老了。先是走路變慢,後來眼睛開始看不清楚——白內障,獸醫說很常見。再後來,牠開始日夜顛倒,白天睡得很沉,半夜兩三點突然醒來,在家裡走來走去,偶爾會叫。

獸醫說這是老年犬的認知退化,有點像人類的失智。牠不是故意要半夜叫的,是牠搞不清楚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了。

那段時間,我每天半夜都會起來。

有時候是牠叫了,我去安撫牠。有時候是牠沒叫,但我還是會起來看一下,確認牠還在呼吸。牠喜歡去翻垃圾桶、撿衛生紙來咬,你得盯著,不然牠會吃進去。

睡眠變得很碎。凌晨兩點起來一次、四點再起來一次、六點鬧鐘響的時候,覺得自己根本沒睡。

但你不會覺得煩。因為牠陪了你那麼多年,現在換你陪牠。

那一天

2011 年 4 月 25 日。

我記得那天的天氣,但說不出來是晴天還是陰天。有些日子你記得所有細節,卻記不得天氣。也許是因為那天的世界,不管有沒有太陽,都是灰的。

小黑走了。

走得很安靜。沒有掙扎,沒有痛苦的叫聲。就是呼吸越來越淺、越來越慢,然後停了。

我把牠放進一個大紙箱裡,帶到台大動物醫院。一路上抱著那個箱子,覺得它比實際的重量重了一百倍。

回到家之後,家裡突然變得很安靜。那種安靜不是「沒有聲音」的安靜,是「少了一個生命」的安靜。你會一直覺得哪裡不對——轉頭的時候習慣性地找牠、開門的時候習慣性地低頭看牠有沒有跑出來、半夜醒來的時候習慣性地豎起耳朵聽牠有沒有在叫。

然後你想起來:牠不在了。

每次想到這件事,到現在,眼睛還是會濕。

預演

多年後,2023 年,爸腦出血住進台大醫院。

術後轉到養護中心。鼻胃管、尿管、不會說話、不會動、不認得人。

我每個月去看他、處理帳單、跟養護中心溝通、安排回診。有一次在養護中心的走廊上等著簽文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這些事,我都做過。

半夜起來確認呼吸。定期帶去看醫生。管他的吃、他的喝、他的排泄。處理他弄髒的東西。耐著性子面對他認不得你的眼神。

只是上一次,對象是一隻狗。這一次,是我爸。

站在那條走廊上,我心裡還閃過一個更複雜的念頭。

眼前這個我每個月回來照顧、幫他處理大小便、耐著性子面對的人,也是當年那個把狗裝進紙箱、讓牠們回不了家的人。

我沒有像他對那些狗一樣對他。我留下來了。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原諒。我只知道,那些回不來的狗,連同後來的小黑,好像一起教會了我一件事——你可以選擇,不要變成那個讓別人回不了家的人。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個瞬間的感覺。不是悲傷,比較像是一種荒謬的「啊,原來如此」——原來那段照顧老狗的日子,不只是照顧老狗,那是人生在幫我做預演。

教我怎麼面對一個你深愛的生命慢慢離開。教我怎麼在睡眠不足的狀態下繼續運作。教我怎麼接受「你什麼都做了,但還是留不住」的現實。

小黑用牠的老年教會我這些。然後爸用他的餘生讓我把學到的東西再做一遍。

牠教我的

如果有人問我:你從一隻狗身上學到了什麼?

我會說:責任。

不是那種道德課本上寫的「養寵物要負責任」的責任。是那種,當一個生命依賴你、而你是唯一能幫牠的人的時候,你不會逃跑的那種責任。

半夜兩點,你很累、很想睡,但牠在叫。你會起來。不是因為你很偉大,是因為牠需要你。就這麼簡單。

這種能力——在你很累的時候還是站起來——後來在很多地方用到了。照顧爸的時候、帶小孩的時候、工作撐不下去的時候。

每一次我覺得「我真的不行了」,然後還是站起來繼續做的時候,我都會想到小黑。

牠大概不知道自己教了我這些。但牠確實教了。

我們有很多美好的回憶

這篇文章寫到這裡,好像都是沉重的東西。但其實不是。

小黑陪我的那些年,有很多很多快樂的時光。牠追著球跑的樣子、牠趴在我腳邊睡覺的樣子、牠看到我回家就瘋狂搖尾巴的樣子。

那些畫面在 Facebook 的舊照片裡還找得到。偶爾翻到,還是會笑。然後笑完,就開始想牠。

也許這就是愛一個生命的代價吧——你得到了陪伴,也得到了失去的能力。

而這兩樣東西,缺一不可。

留言討論

esc
輸入關鍵字搜尋文章...
查看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