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怎樣的家庭環境
本篇是「三明治世代日記」系列的第 9 / 28 篇。你可以從系列總覽開始閱讀,也可以直接接著看本文。
一個問題
我在腦海裡問過自己無數次的一個問題:
到底是怎樣的教育與家庭環境,會造就這樣的互動模式?
爸不會道歉、不會溝通、只會用喝酒和暴力來表達情緒。哥學會了無助和依賴,遇到任何困難就向外求救,從不自己解決。媽在這兩個人中間當夾心餅乾,結果變成了一個不自覺的控制者——用內疚來維持家庭的運轉。
而我,成了那個「什麼都要我處理」的人。
四個人、四種角色、四種痛苦的方式。但它們不是各自獨立的——它們像齒輪一樣互相咬合,形成一個自我循環的系統。
爸:沒有學過表達
爸不是天生的壞人。
我相信他在清醒的時候是愛我們的。他會帶我兜風、會在桌上放零用錢、會在我過年的時候給紅包。
但他沒有學過怎麼處理壓力。他的解法只有一個:喝酒。
喝了酒之後,所有被壓在清醒底下的東西都會跑出來——焦慮、憤怒、挫敗感、對自己的失望。而這些東西一旦跑出來,他能做的就只有吼、摔、打。
不是因為他想傷害人,而是他根本不知道還能怎麼做。
酒駕被抓了好幾次。有一次撞了車,之後還異想天開地問家裡要五十萬。在法院開庭的時候,態度也不好。最後法官判我們要付扶養費——每個月兩萬五千塊——即使他從來沒有好好養過我們。
這個判決讓我第一次對法律感到憤怒:一個沒有盡過養育責任的父親,受法律保護要求子女扶養他?
我去諮詢過律師。律師說,除非能證明嚴重虐待,否則很難免除扶養義務。而「嚴重虐待」的舉證標準很高,不是你說有就算有。
那種無力感,比任何一筆帳單都重。
哥:習得的無助
哥的問題,我花了很久才看懂。
小時候他就是那種什麼都要別人幫忙的小孩。奶瓶蓋打不開找我、作業不會寫找我、跟同學吵架找我。媽覺得這是因為「弟弟比較能幹」,用一種帶著驕傲的語氣講這件事。
但現在回頭看,問題不是我比較能幹,是哥從來沒有機會學會自己面對困難。
每次他遇到問題,大人——尤其是媽——就會出面解決。他不需要自己想辦法、不需要承受失敗、不需要面對後果。長期下來,他的大腦就建立了一個簡單的迴路:「我做不到 → 有人會來幫我 → 我不需要做。」
心理學上叫「習得無助」。不是天生的無能,是被環境訓練出來的無能。
到了三十幾歲,這個模式已經根深蒂固。他找不到長期的工作、維持不了人際關係、處理不了基本的生活事務。爸的二手車要賣,他搞不定。搬家要找人來搬,他不會打電話約。最後什麼都還是媽在弄。
我不恨哥。但我也不可能繼續無止盡地幫他。
因為幫他只會讓那個「我做不到 → 有人會來幫我」的迴路更加鞏固。真正對他好的方式,是讓他開始自己面對。
但這件事,比我直接幫他還要困難一百倍。
媽:無意間的控制
媽是這個家裡最複雜的角色。
她是受害者——被爸打、被經濟壓垮、犧牲了自己的人生。這些都是事實。
但她也在無意間成了一個控制者。
舉例來說:每次我跟媽提到哥應該更獨立,她就會說「你哥就是這樣,你就幫幫他嘛」。表面上是在求我幫忙,但潛台詞是「如果你不幫他,你就是不孝」。
或者前面提過的房租事件:明明是我們一起決定的,她去跟哥講的時候卻說成是我要求的。她避免了跟哥的衝突,但把衝突轉嫁到了我身上。
這些不是惡意。我相信媽不是刻意要操控。但長期在那種環境裡,她自然而然地學會了一套「用情緒和關係來管理局面」的方式。
溝通不良、轉嫁責任、用內疚來驅動行為——這些東西不是一朝一夕養成的,是幾十年的環境塑造出來的。
我:打斷循環
理解了這些之後,我的目標變得很清楚:
不要把這些模式傳下去。
爸用酒精和暴力處理壓力 → 我要學會用語言表達情緒。 哥被過度保護變成無助 → 我要讓孩子自己面對適量的困難。 媽用內疚和轉嫁來管理關係 → 我要跟家人直接溝通,不繞彎。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每天都是戰爭。
因為那些模式在你的血液裡。你會在疲累的時候、壓力大的時候、失去耐心的時候,突然聽到自己用爸的語氣在對小孩說話。那個瞬間你會嚇一跳,然後趕快深呼吸,把那個語氣壓下去。
打斷循環不是一次性的決定,是每天的選擇。
今天我沒有對小孩大吼 → 成功。 今天我跟太太有話直接說了 → 成功。 今天我忍住了沒有幫哥處理他自己該處理的事 → 成功。
每一天,小小的成功。累積起來,才有可能變成「不一樣的家庭」。
這是我能給榕和辰最好的禮物。不是錢,不是學歷,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資源。
是一個不重複上一代錯誤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