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牛肉的牛肉湯麵
本篇是「三明治世代日記」系列的第 3 / 28 篇。你可以從系列總覽開始閱讀,也可以直接接著看本文。
牛肉湯麵
我們家外食的頻率很低。但偶爾出去吃的時候,選項通常就是麵攤。
我最常點的是牛肉湯麵。
說是牛肉湯麵,其實裡頭根本沒有牛肉。就是牛骨湯頭煮的陽春麵,菜單寫得好聽,價錢倒是陽春麵的價錢。你喝得到一點牛味,碗裡卻只有麵跟幾片青菜。
真正有牛肉塊的那碗,貴了二三十塊。那個差額,在小時候的我看來,是一個不能跨越的距離。
我從來不會主動說「我要吃有牛肉的」。不是不想,是自動就知道不要開口。這種「自動」比你以為的還要早形成——當你聽過「用錢要省一點」之後,你的嘴巴就會自己安裝一個濾網,把所有「太貴」的要求在說出口之前就過濾掉。
99 元的奢侈
復興口夜市有一攤牛排,99 元。
那是我小時候覺得最奢侈的外食。鐵板燒滋滋作響、蛋在旁邊煎得焦焦的、附一碗玉米濃湯和一個小麵包。老闆是個體型很大的人,每次看到我們來都會笑。
爸偶爾會帶我去。不是常常,但那幾次在記憶裡被放大成了很多次,因為太珍貴了。
99 元,在大人的世界裡可能連一杯咖啡都不到。但對小時候的我來說,那是一整個夜晚的快樂。
有趣的是,長大之後我吃過很多比那貴上十倍、二十倍的餐廳,但沒有一頓飯比那 99 元的牛排好吃。
問題不在味道,在氛圍。那是少數幾個「不用在意價錢」的時刻——爸帶你出來,不會跟你說「太貴了換一個」,你可以放心地吃,不用算著碗裡每一口的成本。
那種放鬆感,本身就是一種奢侈。
成年後的第一次
鐵板燒,我到成年、自己開始賺錢之後才第一次吃。
第一次走進鐵板燒餐廳的時候,說實話有點緊張。不是因為貴——那時候已經有收入了——而是一種「我配嗎」的感覺。
這種感覺很難解釋。你明明口袋裡有錢,但坐在那個位子上,你還是會覺得自己是冒充的。好像服務生隨時會過來跟你說:「不好意思先生,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當然沒有人這樣說。但那個聲音在你自己腦袋裡,比任何外人說的都大聲。
小時候有一種飲料叫養樂多。別的小孩喝的是一整排,我都是買單瓶的,因為單瓶比較便宜。這種「只買最小單位」的習慣,到現在還在。
買東西之前會先看有沒有二手的。衣服能穿就不換。手機用到不能用才換。出門自己帶水壺,很少買飲料。
有人說這叫節儉。但我覺得更接近的說法是,身體記住了「不夠」的感覺——就算腦子早就知道夠了,還是會自動切進省電模式。
我想讓他們隨便點
現在帶榕和辰出去吃飯的時候,我會跟他們說:「你們想吃什麼就點什麼。」
這句話聽起來很普通。但每次說出口的時候,我心裡都會閃過一個畫面——小時候的我,看著菜單,自動跳過價格高的那一半。
我不要他們有那種感覺。
我不是說要養出不懂珍惜的小孩。他們還是得知道錢的價值、東西的來處。但我希望他們在童年的時候,至少有那種「我想吃什麼就可以吃什麼」的自在感。
因為那種自在感,我從來沒有過。
而一個沒有體驗過自在的人,要花很長的時間才能學會不焦慮。
所以每次他們開心地點了一份兒童餐、或是在夜市指著某樣東西說「爸爸我要那個」的時候,我都會笑著說好。
然後在心裡跟那個小時候沒有牛肉可以吃的自己說:沒事了。現在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