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跟他講話
本篇是「三明治世代日記」系列的第 16 / 28 篇。你可以從系列總覽開始閱讀,也可以直接接著看本文。
同一句話
哥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
「沒有人跟我講話。」
這句話出現在 LINE 群組裡、出現在電話裡、出現在他偶爾碰到我或媽的時候。
不是抱怨的語氣。是陳述事實的語氣。就像在說「今天下雨了」一樣平淡。
但你聽久了就知道,那裡面有一整座冰山。
社交的萎縮
思覺失調症會慢慢吃掉一個人的社交能力。
不是一夜之間消失的。是像退潮一樣,一點一點地退。
先是朋友。哥本來就不多朋友,生病之後更少了。他會覺得朋友在背後說他壞話,然後主動疏遠。或者因為長期失業,不好意思跟還在上班的朋友聯繫——你怎麼跟人聊天?人家問你「最近在幹嘛」,你說「沒工作」,然後就沒下文了。
再來是同事。因為工作一直換,沒有一個地方待得夠久、深到可以交到朋友。每到一個新環境,他的症狀又會讓他覺得別人在排擠他,然後離開。
最後只剩下家人。而家人裡,媽年紀大了、不太會用手機、也不知道怎麼跟一個有精神疾病的兒子聊天。我呢——我有自己的工作和家庭,能回應的時間和精力有限。
所以哥的社交世界,最後縮小到只剩一個 LINE 群組。
而那個群組裡,只有我和媽。
群組訊息的另一面
在輯三「500 元的界線」那篇裡,我寫了哥在群組裡的訊息轟炸有多讓人疲憊。那些都是真的。
但知道他有思覺失調症之後,我重新看那些訊息,看到了不同的東西。
「又失業了。」→ 他在一個充滿幻覺的世界裡,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去上班,但又撐不住了。
「沒有人跟我講話。」→ 他的社交世界已經縮小到只剩我們,而我們也快撐不住了。
「人生好沒意義。」→ 他的腦袋同時要跟現實和幻覺搏鬥,每天醒來都是一場消耗戰。
「你們都不懂我的感受。」→ 他是對的。我們真的不懂。因為我們沒有辦法進到他的腦袋裡,去看他看到的世界。
這不代表我之前設的界線是錯的。我依然需要保護自己的心理健康。但我也理解了:那些讓我崩潰的訊息,對他來說可能是唯一的求救方式。
他不是在情緒勒索。他是在溺水。
而溺水的人會亂抓。不是因為他想把你拉下去,是因為他快要沉下去了。
明信片和白板
有兩個畫面我一直忘不掉。
第一個是:哥寄了一張明信片給自己。
不是寄給朋友、不是寄給家人。是寄給自己。在明信片上寫了幾句話,寄到自己的地址,然後等郵差送來。
我不知道他寫了什麼。但光是「一個人寄明信片給自己」這件事本身,就讓人心裡很不好受。那是一個連收信人都找不到的人,最後把收信人填成了自己。
第二個是:他房間的白板。
萬華老家他的房間牆上掛了一塊白板,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不是什麼計畫或工作清單。是一些你看了也不太懂的東西——零碎的念頭、不連貫的句子、畫了又擦、擦了又畫。
我站在他房間門口看那塊白板,心裡想的是:他的腦袋裡面,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混亂的、擁擠的、找不到出口的。
孤獨的兩端
這件事最讓我心酸的地方是:孤獨是雙向的。
哥覺得沒有人跟他講話。但同時,他的行為讓願意跟他講話的人越來越少。
因為跟他對話很消耗。他會重複同樣的話題、會把對話導向負面、會在你試著轉換話題的時候把它拉回來。不是故意的,但結果就是:每次聊完你都覺得被抽乾了。
久了之後,你會開始迴避。不是不關心,是你的電池也沒電了。
然後他就更孤獨了。然後他就更依賴那個 LINE 群組。然後你就更想逃。
這是一個雙方都在受苦的惡性循環。
有什麼辦法
說真的,我到現在也沒找到完美的解法。
但有幾件事我覺得有幫助:
社區復健中心:有些縣市有「社區復健中心」或「日間型精神復健機構」,提供結構化的活動和社交機會。對思覺失調症的患者來說,這種「有人在、有事做」的環境比獨自在家好很多。
固定的互動頻率:不是每天回應他的訊息,而是固定時間打一通電話。比如每週三晚上八點打十分鐘。有規律比有回應更重要。他會知道「週三會有人打來」,這個確定感本身就有安定的效果。
降低期望:不要期待「治好」。思覺失調症是慢性病,目標不是痊癒,是「過得去」。他今天出門了→好事。他今天自己煮了一餐→好事。他今天沒有傳負面訊息→也是好事。
不要把他的病當成你的失敗。 你沒辦法救他。你能做的是陪伴,而且是你能力範圍內的陪伴。超出範圍的,你得放手。
這最後一點最難。
因為他是你哥。因為他在溺水。因為你知道如果你放手,他可能會沉下去。
但你也知道:如果你不放手,你也會被拉下去。而你下面還有兩個小孩需要你浮在水面上。
三明治世代的另一種夾心:夾在想幫和必須放手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