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逸惡勞的哥和他的病
本篇是「三明治世代日記」系列的第 14 / 28 篇。你可以從系列總覽開始閱讀,也可以直接接著看本文。
就是不努力
我不打算美化這件事。
哥就是不努力。好逸惡勞、眼高手低。做什麼工作就罵什麼工作——餐廳太累、工廠太無聊、學校代課太麻煩。每一份工作他都有一百個理由告訴你為什麼那裡不好,但從來不會反省自己的問題。
他不只是辭職。他跟前公司鬧到對方去告他,他也反過來去告前公司。把每一段工作關係都搞到焦土的程度。
好逸惡勞是真的。眼高手低是真的。做什麼罵什麼也是真的。
但他也有思覺失調症。這也是真的。
這兩件事同時為真,才是最讓人崩潰的地方。
你沒辦法簡單地說「他就是懶所以不用同情」,也沒辦法說「他有病所以一切都可以原諒」。真相夾在中間——一半是性格問題、一半是疾病——而你永遠分不清楚哪些行為是他的選擇、哪些是他的病在作祟。
從小的軌跡
哥從小就是那種「跟別人不太一樣」的小孩。
不是特別調皮、不是特別笨。就是⋯⋯有些地方怪怪的。反應比較慢、人際關係比較困難、面對壓力的時候會完全當機。
小時候我們都把這歸因於爸。
爸酗酒、家暴、不負責任。在這樣的環境裡長大,任何小孩都會受影響。哥比我大,承受的時間更長。而且媽在無意間過度保護他——每次他遇到困難,媽就出面解決——所以他從來沒學會自己面對。
我一直以為這就是全部的原因:環境造成的心理問題。
但後來的發展讓我開始懷疑:也許不只是環境。
越來越嚴重
長大之後,哥的狀況不是慢慢好轉,是慢慢惡化。
工作一直換。每份工作做幾個月就出問題——跟同事起衝突、覺得別人在排擠他、覺得老闆故意刁難他。然後開始罵那份工作,最後不是被辭就是自己辭。
最誇張的一次,他跟前公司鬧到互相提告。前公司告他,他也去告前公司。一份普通的工作可以搞到上法院,你就知道他處理人際關係的能力有多災難。
我跟他講了 N 百次要刪掉 Facebook——因為他會在上面發一些讓人擔心的東西、跟陌生人起衝突、或者把情緒全部倒在公開的動態上。每次講,他都說好,然後什麼都沒做。N 百次,一次都沒成功。
一開始我覺得他是抗壓性低、又自以為是。後來我慢慢注意到,他描述的那些「被排擠」「被針對」,有些聽起來不太對。不像是真實發生的事,更像是他腦袋裡建構出來的劇情。
他會說「同事都在背後說我壞話」,但你問他具體聽到什麼,他說不出來。他會說「老闆故意給我最難的工作」,但那些工作可能每個人都在做。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叫什麼。只是覺得哥的世界跟現實有一段距離。
然後是那些不斷的訊息——「沒有人跟我講話」「大家都不理我」「人生沒有意義」——每天、每天、每天。
不是偶爾的低落。是持續的、重複的、像被困在一個迴圈裡出不來。
思覺失調
後來我們帶哥去看了精神科。
醫生做了評估之後,告訴我們:思覺失調症。
我不知道你聽到這個詞的時候會想到什麼。很多人聽到「思覺失調」或以前叫的「精神分裂」,腦中浮現的是電影裡那些誇張的畫面——暴力、失控、危險。
但真實的思覺失調症不是那樣。至少哥不是那樣。
他不會暴力。他不危險。他只是⋯⋯很辛苦。
他的腦袋會告訴他一些不是真的事情。他會覺得別人在看他、在討論他、在針對他。他會聽到一些聲音或感受到一些東西,但那些東西並不存在。
而他分不清楚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腦袋製造的。
這就是為什麼他「工作一直換」——不是因為他懶,是因為他在每個工作環境裡都覺得自己被敵意包圍。那種被包圍的感覺是假的,但對他來說是真的。
你怎麼在一個「所有人都在害你」的環境裡安心工作?
灰色地帶
有人可能會問:那他到底是「習得無助」還是「思覺失調」?
老實說,我覺得沒有一條清楚的線。
小時候的環境確實造成了他的性格問題——依賴、逃避、無法面對困難。但在這些性格問題的底下,可能一直都有生理層面的東西在運作。
也許是遺傳。也許是壓力觸發了某些本來就存在的因子。也許兩者都有。
精神科醫生也沒辦法告訴你一個確切的因果關係。他們只能告訴你:目前的症狀符合思覺失調症的診斷標準。
至於這些症狀是怎麼來的——是環境、基因、還是兩者的交互作用——沒有人知道。
這就是精神疾病最讓人無力的地方:你甚至不知道敵人長什麼樣子。
兩面並存
知道哥有思覺失調症之後,事情沒有變得更簡單。反而更複雜了。
因為你沒辦法用「他有病」來解釋所有的行為。
他好逸惡勞——這是性格。不是每個思覺失調症患者都好逸惡勞。 他眼高手低——這是態度。不是每個精神病患都眼高手低。 他做什麼罵什麼——這是習慣。在生病之前他就是這樣。
但同時:
他覺得所有人都在害他——這是症狀。 他沒辦法在一個地方待超過幾個月——這可能有疾病的成分。 他的社交能力持續退化——這不是他選擇的。
性格問題和疾病糾纏在一起,像兩條繩子擰成一股,你拆不開。
這就是為什麼我說「這兩件事同時為真」——他確實不努力,他也確實有病。你不能只看一面。只看「不努力」那面,你會覺得他活該。只看「有病」那面,你會無限度地原諒他。
兩面都看,你才會抵達一個比較真實的位置:心疼,但也設界線。理解,但不縱容。
這個位置很不舒服。但比任何一邊的極端都誠實。
而誠實,是這本書唯一的承諾。
有一次表姐傳訊息來關心哥的狀況。我打了一段很長的回覆——哥和爸兩個人比較合得來,想法和觀念比較接近,很多事都講不聽,細節三言兩語道不盡。
打到最後,只剩下一句話:
「我和媽已經有共識,想要好好正常生活。人生不應該再被他們兩個給折磨。至少,我和媽要可以過正常生活。」
按下送出的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很狠。但同時也覺得:這是我這輩子說過最誠實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