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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明治世代日記 第 21 / 28 篇

本篇是「三明治世代日記」系列的第 21 / 28 篇。你可以從系列總覽開始閱讀,也可以直接接著看本文。

平靜

2024 年 10 月 21 日。

養護中心打電話來的時候,我在家裡。

護理師的語氣很平穩,她們大概見過太多次了。她說了一些醫療術語,意思就是:生命徵象停止了。

我放下電話,在客廳站了大約三十秒。

沒有哭。沒有崩潰。沒有跪在地上。

就是一種很奇特的安靜。像是等了很久的一班公車終於到站了。你不會大喊「終於來了」,你只是默默地上車。

不是不愛。是準備太久了。

從加護病房到養護中心,每一次去看爸,都是一次道別。你看著那個不會說話、不會動、不認得你的人,你在心裡說一次再見。十八個月下來,你已經說了幾十次。

到最後,當身體真正停下來的時候,反而沒有什麼新的悲傷可以感覺了。它只是把已經存在很久的悲傷,畫上了句號。

後事

接下來的幾天很忙。

忙到你沒有時間悲傷。也許這就是後事存在的意義——用大量的事務性工作,填滿失去之後的那個空洞。

佛教助念:透過一個佛教慈善團體安排的。八個小時的誦經,讓爸可以在聲音裡安靜地離開。不管你信不信佛,那八個小時的經聲有一種安定的力量。

入殮:選了不冰存的方式。打桶入殮,直接處理。

靈位安排:在禮儀公司的引導下,一步一步完成。

火化:在陽明山殯儀館。整個過程大概兩個小時。

你會發現,一個人的一生,最後濃縮成幾個小時的行政流程。

放棄繼承

爸走了之後,有一件很現實的事情要馬上處理:繼承。

但我們選的是「放棄繼承」。

因為爸留下的不是遺產,是債務。遠傳電信的未繳帳單一萬八千元、簽六合彩的賭債、各種零零碎碎的欠款。如果我們繼承了,這些債全部變成我們的。

諷刺的是,爸名下還有一筆股票——神達電腦 3,144 股,大約值十四萬七。但因為我們放棄繼承,這些也一起放棄了。與其冒著承接未知債務的風險去拿那十四萬七,不如乾淨地切斷。

放棄繼承需要在知悉過世後的三個月內向法院聲請。流程不複雜,但要跑的地方不少——戶政事務所辦死亡登記、國稅局申報、法院遞件。

每一站都要帶一堆文件。死亡證明、戶籍謄本、印鑑證明、申請書。你在哀傷的同時還要記得蓋哪個章、填哪個欄位。

我一個人跑完的。哥幫不上忙。

剩下來的東西

爸走了之後,留下了一些東西:

一個銀行帳戶,裡面剩一點點錢。因為要辦放棄繼承,這筆錢不能動。

一筆勞保家屬死亡給付:45,800 × 3 個月 = 137,400 元。2024 年 11 月 27 日才入帳,因為帳戶資料有問題,跑了一趟銀行更正才搞定。

幾張舊照片。一些他年輕時候的東西。

和一段沒有人會主動提起的記憶。

無掛無礙

有人在告別式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

「你爸這一生也算是無掛無礙,沒有太多操心的事,最後一程也是平靜地離開。」

我想了想。好像是這樣。

爸不需要做決定——手術的決定是我和哥做的。 爸不需要還債——他失去意識之後,那些債就變成了別人的問題。 爸不需要面對任何人的指責——因為他聽不到了。

他在失去意識的那一刻,就把人生的所有包袱放下了。

剩下的包袱,全部由我們接住。

這不公平。但也沒有辦法。因為人生從來沒有公平過。

句號

爸走了之後,家裡的空氣變了。

不是說變好了或變壞了。就是不一樣了。

少了一個每個月要繳三萬八的帳單。少了一個每月要去養護中心報到的行程。少了一個「爸最近怎麼樣」的問題。

多了一種「結束了」的感覺。

十八個月的等待,終於畫上了句號。

我可以用那三萬八帶榕和辰去旅行。可以用那些去養護中心的時間陪他們寫作業。可以在被問「你爸怎麼樣」的時候,不再需要解釋那段漫長的故事。

寫到這裡,好像在說「爸走了所以一切都好了」。不是的。

爸走了,留下的不是解脫。是一個巨大的空洞,和一堆你來不及說的話。

但至少,他走得平靜。

在這個家裡發生的所有不平靜之後,這也許是最好的結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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