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辰的溫水刷牙
本篇是「三明治世代日記」系列的第 26 / 28 篇。你可以從系列總覽開始閱讀,也可以直接接著看本文。
泡溫泉
冬天的時候,辰辰開始用溫水刷牙。
這對大人來說是一件完全不值得記錄的事。但對一個小小孩來說,溫水刷牙是一個了不起的新發現。
刷完牙之後,他會跑過來找我,張開嘴巴讓我聞:
「爸爸!溫溫的!不會冰~」
然後他自己加了一句:「泡溫泉!」
嘴巴裡溫溫的 = 泡溫泉。這個邏輯只有小孩想得出來。
我每次都笑。不是禮貌性的笑,是那種忍不住的、從肚子裡冒出來的笑。
嚇一跳 2.0
後來辰辰把這個遊戲升級到 2.0 版。
不只是跑來給我看「溫溫的」了。他會先躲在浴室門後面,等我經過的時候突然跳出來:
「嚇一跳!」
然後張嘴讓我看。
而且不只要嚇我。嚇完之後,他還要學我被嚇到的動作——腳蹬一下、頭往後仰——然後跑去表演給媽媽看。
「爸爸剛剛是這樣!」
整個表演非常專業。表情、動作、節奏都到位。兩歲多的小孩,已經知道怎麼「演」一個故事了。
這些事情寫出來可能只有家長覺得好笑。但對我來說,這種「小到不能再小」的時刻,反而是我最想記住的東西。
為什麼要記這些
你可能會覺得:一個刷牙的小事,值得寫一整篇文章嗎?
值得。
因為這些小事會消失。
小孩長大的速度比你想像的快。辰辰現在會跑來給我看「溫水刷牙」、會嚇我一跳、會學我的動作。但再過幾年,他就不會了。他會覺得這很幼稚、會開始有自己的世界、會關上房門跟朋友傳訊息而不是跑來找爸爸。
這是正常的成長。我不會阻止。
但我想在這些東西消失之前,把它們寫下來。
因為再過二十年,當辰辰長大了、也許自己也當了爸爸的時候,他可能會翻到這篇文章,然後想起來:原來我小時候會做這種事啊。
然後他會笑。就像我現在寫的時候在笑一樣。
榕的「為什麼」
榕的武器不是肢體表演,是語言。
四五歲的時候,她進入了「為什麼」的爆發期。
「爸爸,為什麼天空是藍的?」 「爸爸,為什麼我們要睡覺?」 「爸爸,為什麼那個阿伯走路歪歪的?」 「爸爸,為什麼你的頭髮比較少?」
最後一個問題我選擇不回答。
但其他的我都盡量回答。答不出來的就一起查。有時候查完之後她又問為什麼,變成一個無限迴圈。
最經典的一次是她問我:「為什麼我要問為什麼?」
我想了想,說:「因為你很好奇啊。好奇是很棒的事。」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
阿公的工作
有一次榕突然問我:「阿公是做什麼工作的?」
她說的阿公是我爸。
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為爸換過的工作實在太多了。我開始列:計程車司機、里長候選人、立法委員助理、廣播電台……
榕越聽越興奮:「還有嗎?還有嗎?」
像是在聽一個冒險故事。在她的腦袋裡,阿公大概是一個做過超多酷事的人。
我沒有告訴她其他的部分。那些屬於大人的事情,等她長大了再說。
現在,讓阿公在她心裡是一個「做過好多工作的有趣阿公」就好。
輕的和重的
這個系列寫了二十幾篇。前面大部分是重的——債、傷、病、選擇、死亡。
這一篇是輕的。刷牙、嚇一跳、為什麼、阿公的工作。
但輕的不代表不重要。
事實上,這些「輕」的東西,才是支撐我走過那些「重」的東西的力量來源。
當你在養護中心簽完帳單、心情跌到谷底的時候,你回到家,辰辰跑過來說「爸爸!溫溫的!泡溫泉!」——你就覺得,好吧,世界還是有一些美好的部分。
當你跟媽吵完架、覺得什麼都講不通的時候,榕問你「爸爸為什麼天空是藍色的」——你就覺得,至少有一個人覺得你知道所有的答案。
小孩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他們不知道他們的笑聲是爸爸的解藥、他們的擁抱是爸爸的充電器、他們那些無厘頭的問題是爸爸繼續走下去的理由。
但他們確實是。
所以我把這些輕的東西也寫下來。放在重的旁邊。
讓這個系列不只是一本關於苦難的記錄。也是一本關於「苦難之後還有什麼」的記錄。
答案是:溫水刷牙、嚇一跳、和一個問不完的「為什麼」。
這就夠了。